一、不是“要不要统考”,而是“为什么会有统考”
当下有关“承认统考”的争论,往往被简化为一个技术问题:统考是否等同于国家文凭?统考生是否应考 SPM 国语与历史?
但若脱离历史语境,这个问题本身就被问错了。
统考不是华社的“任性选择”,而是在制度断裂下,被迫诞生的自救机制。
二、矛盾的源头:
1961年教育法令与“一个源流”的国家想象
1960年代初,联盟政府提出《拉曼达立报告书》,并通过《1961年教育法令》,其核心目标明确而单一:
以国家力量推动“一种语文、一个教育源流”。
关键政策设计
华文中学若要继续获得政府津贴,必须改制为以英文(后来为马来文)为主要教学媒介语的国民型中学(SMJK)。
继续坚持华文教学者,将被排除在国家教育体系与公共考试之外。
马华公会的历史角色
作为执政联盟成员,马华公会选择支持改制政策,并游说华校接受转型,向华社承诺:
华文仍可保留一定教学时数;
华校地位不会被削弱。
事实证明,这是一场以牺牲教学主权,换取制度安全感的政治交易。
三、华社的断层:
改制与不改制,走向两条命运之路
改制政策迅速在华社内部造成结构性断裂:
改制派 :约 54 所中学接受改制,进入国家体系,获得津贴与公共考试资格。
坚持派 :16 所中学拒绝改制,放弃津贴,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华文独立中学。
最致命的一刀
1962 年起,政府:
停止拨款;
停止为独中举办任何华文媒介的公共考试。
这意味着:
独中生即便完成中学教育,也没有被国家承认的文凭。
四、“凄风苦雨”中的觉醒:统考为何在1975年诞生
1960 年代后期,独中因缺乏统一课程、文凭与升学出路,陷入全面低潮。
直到 1970 年代初,华社发起“独中复兴运动”, 一个核心问题被正面提出:
如果国家不为我们办考试,我们是否要为自己的孩子办?
统考的历史性诞生(1975)
董教总在极大政治压力下,毅然举办第一届全国华文独立中学统一考试(UEC)。
当时政府曾发出警告,要求停止统考,否则可能取缔。
最终,1975 年 12 月,统考成功举行 。
从这一刻起,统考不只是考试,而是一种宣言 :
华教可以没有津贴,但不能没有尊严 。
四、两条路线的本质对比:妥协,还是自立?
1960年代改制路线
核心逻辑:以教学媒介语让步,换取制度与财政保障
考试体系:全面纳入国家主流考试
政治性格:妥协、顺从、寄望体制内保护
1970年代统考路线
核心逻辑:宁可放弃津贴,也要保住华语教学主权
考试体系:民间自办、民间监督、民间承担
政治性格:自强、自救、社会抗争
统考从来不是“挑战国家”,
而是在国家教育体系拒绝承载多元现实时,社会的补位机制。
五、回到今天:
SPM 国语与历史,究竟在改变什么?
近日,政府提出新方向:
统考生若要进入本地大专,须报考并及格 SPM 国语与历史;并探讨允许只考这两科。
从技术角度看,这是一项“放宽”。
但从历史与制度角度看,问题在于:
这是否意味着,独中教育最终仍须回到 SPM 作为“唯一正统”?
若一切升学、资格、合法性,最终都取决于 SPM,
那么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:
若一切回到 SPM,董总与统考是否还需要存在?
六、更深层的忧虑:
若连“历史”都要被统一叙述
语言尚可考试,
但历史若被要求“以官方课本为唯一标准”,问题就不再只是考试制度。
若历史叙事:
长期忽略各族共同的抗争与贡献;
弱化甚至抹除日寇侵略的集体记忆;
将多元历史压缩为单线叙述;
那么要求华教“全面对齐”,
等同要求华社在记忆层面放弃自身经验与叙事权。
一旦接受这一前提,
华教失去的,将不只是一套考试,而是解释自身历史的权利。
七、统考将往何处去?关键不在承认,而在定位
统考的未来,不应被简化为一句“承认或不承认”。
真正的问题是:
统考,是不是仍被承认为华文教育体系的核心文凭?
独中,是否仍被允许作为完整、自主、有尊严的教育体系存在?
国家,是否愿意承认多元不是威胁,而是现实?
结语:
统考不是终点,而是一道底线
统考的诞生,是因为制度曾经拒绝;
统考的坚持,是因为华社不愿被抹去。
今天讨论统考,
不是为了回到对立,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:
在一个多元社会里,教育能否有不止一种合法的道路?
这,才是统考问题真正要回答的未来方向。